
震后10天,开滦马家沟矿采出第一批“抗震煤”。 唐山市档案馆馆藏图片
1976年7月28日的那个凌晨,大地剧烈震颤了23秒之后,北方工业重镇唐山,整个城区几为墟土。
开滦矿区满目疮痍,唐钢厂房坍塌大半,陶瓷公司的窑炉被震碎。然而,就在这片废墟上,三把希望之火相继点燃——
震后第九天,第六瓷厂烧出第一批“人定胜天”碗;震后第十天,开滦马家沟矿提升出第一车“抗震煤”;震后第二十八天,唐钢炼出第一炉“志气钢”。
百折不挠的唐山人告诉世界:唐山还在!
“抗震瓷”:窑火不熄
最先燃起的那把火,来自陶瓷。
地震发生时,唐山陶瓷公司花纸厂从事色料配置工作的葛士林(后为第一瓷厂厂长)正在石家庄出差。他在招待所明显感觉到强烈的震动,随即联系火车站,得知唐山已不通火车。于是,他跟随河北省第一批医疗救援队踏上归途。沿途,军车疾驰而过,到处是奔赴灾区的救援车辆和医疗队。7月29日上午,他站在自家原址——三层住宅楼已完全倒塌成废墟。
葛士林顾不得太多,赶到厂里时,已有很多工友先到了。没有人通知,能走动的工友自发回到厂区:有人徒手清理废墟,有人跪在地上抢修设备。大家肩扛手抬着从废墟里清理出的钢材、砖石,做到物尽其用。
震后第九天,第六瓷厂第一批碗出窑了。彩烤车间的女工们,从倒塌的车间里抢运出尚且完好的白瓷碗,贴上花纸,写上了“人定胜天”的誓言。
葛士林退休后,用了十年时间,写完了230万字的《唐山陶瓷史略》。在后记里,他写道:“我写这本书,不是怕后人忘记那些日子,而是想告诉他们——当年那代人能做到的,你们也能。”
“抗震煤”:灼灼如炬
开滦矿区,地下的黑暗远比地上的废墟令人窒息。
地震发生时,马家沟矿的绞车房瞬间倒塌,井架扭曲变形。井下巷道被震塌,地下水从裂隙中大量涌出。积水以每小时半米的速度上涨,淹没了主巷道、变电所、水泵房。
开滦煤矿震亡6579名职工,3918人重伤。7个生产矿井的主要水平全部被水淹没,淹没巷道300多公里,33000多台设备被砸被淹。外媒断言:开滦至少需要20年才能恢复生产。
8月2日,时任煤炭工业部副部长兼开滦矿务局党委书记肖寒,在废墟上召开党委扩大会议。他喊出一句话:“泰山压顶不弯腰!”这句话很快传遍了每个矿井。
矿工们强忍着失去亲人的巨大悲痛,全身心投入排水抢修。他们冒着余震一次次下井,铺设排水管路10万米,架设水泵900多台。
林西矿老矿工、地震亲历者张春利清晰地记得震后恢复井下排水作业时,井下积水齐腰深,工友们需要饮酒御寒。他所在的掘进组由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组成,承担了超额进尺任务。
日前,他和记者一起走进林西矿调度指挥中心。大屏幕上,井下采煤画面实时传输,瓦斯浓度、通风数据一目了然;在开滦国家矿山公园,乘坐井下小火车穿行在幽深巷道,他轻声说:“变了,全变了。”
唐山矿老矿工、“十勇士探险队”成员刘江,地震发生时正在井下12道巷702大巷开拓工作面。那一刻,他“站不住了”,背后涌出多个“特别耀眼”的火球,唰地飞过。师傅田国军大喊:“地震了,快跑啊!”他们踩着三寸供水管、扒着电缆向上爬。黑暗中,工友们互相喊:“别撒手啊,抓紧了啊!”大约早上7点50分,他们顺利升井。地面一片废墟。他步行2.5公里回家,到家才知道,父亲已经遇难。
震后第五天,刘江主动返矿。作为“十勇士探险队”的一员,他和工友们抬着298公斤重的电机,在积水巷道里小跑。冰水刺骨,他们扎进去检修水泵龙头……
开滦矿工们强忍家园被毁、亲人遇难的悲痛,冲破重重艰难险阻昼夜奋战攻坚。1976年8月7日傍晚6时55分,震后第十天,马家沟矿三号井,绞车缓缓启动。第一车“抗震煤”从井下提升出地面时,有人哭了,有人嘶哑着嗓子喊出了那句所有人都想喊的话:“唐山没有消失!”
“志气钢”:淬炼砺锋
1976年7月27日,唐钢王益元炼钢小组副组长兼第一助手冯林棣值16时到24时的班,下班后他又参加了党团员会议,到家刚躺下不久,地震就发生了。
一家人住的平房瞬间塌了,他痛失年幼爱子,妻子和女儿也受了伤。
“没时间哭。”天亮后,他冒雨走到厂里。厂区的惨状让他心里一沉:厂房后面的转炉歪倒,炉膛里上一炉没出完的钢水已经凝固。王益元小组原班7人,3人遇难。剩下的4人扒着废墟、翻过断墙,一个接一个回到厂里。加上从其他岗位补充的工友,重组为9人小组。
没有电,没有氧气,没有水,他们用钢钎凿早已凝固的钢坨,手上磨出了血泡,没人停手。缺水,就用脸盆从远处端水,一盆一盆端上10米高的平台。最苦的是清理泵站——蓄水池里满是碎石和一尺多厚的黑油。几个人跳进齐腰深的臭油里,用手掏,用铁锹挖。油污黏在皮肤上,他们泡了三天,终于让水泵转起来了。
冯林棣说,那几天身上都是黑的,洗不掉,“但没有人说我不干了。”
8月25日清晨,冯林棣提前到炉前。10时,铁水入炉。他作为临危受命的第三任组长,亲手敲响了出钢的钟声。中午12时20分,转炉缓缓倾斜,第一股通红的钢水冲破炉口,溅起的钢花宛若点点星火绽放。有人哭了,有人喊了——那句穿透岁月的呐喊至今回响:“有报道说唐山已经在地球上消失了——我们就要证明,唐山并没有消失!我们要炼出第一炉‘志气钢’!”
那炉钢水冷却成的钢锭,很快被轧成螺纹钢,直接运往唐山重建的施工现场。1976年8月26日,《人民日报》头版刊发了报道《唐钢炼出了“抗震志气钢”》。
时光荏苒,日月如梭。
退休后的冯林棣仍心系唐钢发展变化。当年的8吨小转炉,变成了200吨的大转炉;当年穿着帆布工装的工人,如今在空调房里用电脑操控炼钢。他说:“当年的钢花,变成数据流了。可那一炉钢的温度,这辈子都忘不了。”
陶瓷、煤炭、钢铁,三把希望之火五十年来灼灼长明。
五十年后的今天,唐山骨质瓷年出口量占全国60%以上,是名副其实的“北方瓷都”;开滦9座矿井全部通过省级智能化验收,智能化产能占比达80%,实现了从“机械化换人”到“智能化无人”的跨越;唐钢高端品种钢比例超过80%,冷轧、电工钢等高端产品产销量连创新高。
在唐钢文化广场,那块“志气钢”石碑静静矗立,镌刻着28天的极限冲锋。
冯林棣说:“百折不挠不是喊出来的,是干出来的。从废墟里站起来,就再也不会倒下。”
这,就是唐山。